番外/生老病死

——我們曾為了他，守了一個秘密幾十年。

5.1

今天是一個普通的周三下午。萬裏無雲，沒風，天氣正好。

我興沖沖從院子裏跑進客廳，翻找無果。我撓撓臉，忽然想起來昨晚祖母發脾氣，把我的東西一並都收進地下室去了。

媽媽得晚上才下班，小夥伴還在外面等著。不作他想，便躡手躡腳走向祖母的房間，準備偷偷溜進去找鑰匙。

誰知輕輕一推，壞了！祖母在家！

我嚇了一跳，忙捂住自己的嘴，只能看見她懷裏抱著什麽東西，肩膀一顫一顫的。這是怎麽了？我大膽推開門，沒有發出一絲聲響，背對著我的祖母還是沒發現。下意識輕手輕腳走進去，順著墻根找到窗臺花盆裏藏的鑰匙。我捏著沾著泥土的小東西，往身上擦擦裝進口袋，然後往回走。

正準備無聲無息離開，無意間瞥了一眼祖母懷裏抱的東西。那是……舊木相框，照片裏的人我認得，是布蘭德叔叔。

我很喜歡他，最近才參加了他的葬禮。

祖母哭得很傷心。

我想了想，悄悄關上門走了。祖母有病，經常紅臉粗脖子歇斯底裏，媽媽不在家我不敢上去和她說話的。

出了門，腳下猶豫著，去了院子方向。地下室黑漆漆的，我可不敢一個人去。踏出門口，正要招呼小夥伴陪我一起去取，一輛車卻眨眼的功夫正停在柵欄外的路邊。

我認得這輛車，是老布蘭德的。我飛奔過去，正見格林叔叔下車給小夥伴發糖，然後一哄而散。

我就知道……下午的游戲又泡湯了。

格林叔叔走過來，蹲著問我：“玩兒什麽呢？”

我瞥眼他鼓囊囊的褲兜，摸索著口袋裏的東西，把鑰匙放在她手心，說：“地下室，我不敢去。”

格林叔叔笑了，他手指頭彈著我的鼻子，一塊泥蹭到他的手上，問：“從哪兒偷來的鑰匙？”

我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，說：“不是。”我瞟眼後面的車，裏面沒人了，於是失望地說，“我想去拿羽毛球玩兒。”

他拍拍我的肩，說：“這個不錯。”他笑起來很勉強，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
我正是這個目的，於是領著他走進家裏，踮著腳尖小聲說：“小聲點，祖母在家呢。”

格林驚訝地挑眉：“哦？為什麽要小聲點？”

“祖母這兩天脾氣不好啦，昨晚臭罵我一頓，還把我的東西都扔地下室了，一點都不講理。”我撇撇嘴，“等我把東西搬出來你再和她講話，不然我又沒得玩了。”

“肯定是你調皮了。”格林說。

“哎，我和麗塔打賭啊，她輸了我只是把紀念幣拿走做戰利品，不是我的錯，她就哭了。”我攤手，“女孩子總是這麽愛哭。”

“唔，”格林含糊地回答一聲，在祖母門前停留了片刻，才領著我去了地下室。他常來這兒，不打招呼也沒事的。

“燈泡又壞了。”格林啪啪按著開關，“一會兒我幫著修修。你下來，自己找。我找工具箱。”

“好吧。”我摸著樓梯探著一臺階一臺階下。終於踏到地面，我松口氣，叫格林叔叔，“這裏有窗戶。”

他聞聲而來，毫不費力地推開對我來說望塵莫及的窗戶，瞥見我，彈我的腦門，說：“看什麽呢？”

“格林叔叔你的胡子好長。”我抱著他的腿讓他蹲下來給我摸，“這根頭發顏色真淺。”

“是白頭發，”格林叔叔看我像是不懂的樣子，說，“叔叔老了，就長白頭發了，和你祖母一樣。”

我想起祖母滿頭白發，搖搖頭：“叔叔還是金發好看。”

他揉揉我的腦袋，沒有說話。

格林叔叔正在換燈泡，這種事總是百看不厭。一開始都是布蘭德叔叔，他偶爾會開車來，有時候裝著一大車糖果，有時候全是玩具，有時候還會是一臺舊電視。我們都很喜歡。

我家裏有祖母，媽媽加上兄弟姐妹7口人，這些對我們來說都是很好的東西了。我小時候一直覺得布蘭德叔叔是我的聖誕老人。

漸漸的，格林叔叔也會和布蘭德叔叔一起來了。

剛剛我看見了，格林叔叔的眼睛很紅，他不想讓我看見，所以我沒說，我怕他像兔子那樣跑掉。大家都很傷心。

上周我跟著媽媽去墓園祭拜了。路程太遠，祖母沒去。那天走的時候祖母正在為我把番茄醬塗到她的圍裙而大吼大叫。媽媽習以為常，牽著我的手帶我上巴士，我從後面窗戶看見祖母站在門口張牙舞爪，忽然她就像是被仙女施了法術一動不動，像棵樹一樣紮根在原地，弟弟妹妹轟然而出，圍著她。

我問媽媽祖母怎麽了。

媽媽摟著我說祖母只是太傷心。

我似懂非懂，今天算是明白了，她也很想去。可是我很想告訴她，其實去墓園一點也不酷。

每個人都不高興，我不敢說話，就連媽媽承諾給我買玩具也提不起興趣了。我跟在穿著黑裙子的媽媽後面踩著石子走，歪歪斜斜路過一道道白色墓碑，綠葉花朵環繞，整潔幹凈而聖潔。我給自己找了件事做，就是看墓碑上的照片。他們都是笑著的，有的白發蒼蒼，有的還是個小baby。

媽媽忽然停了下來，我一頭撞在她腿上。她扭頭瞪我一眼，我心虛地抱著她的腿，看見前面那張照片，是我熟悉的布蘭德。他每個月都會給我送禮物，我很喜歡他，所以我對他燦爛的笑，回了個笑臉。

輕輕的“啪”的一聲，地下室閃爍著，燈亮了。

“這就好了，我們上去吧。”格林叔叔帶我上去，他經過祖母房間門口沒有停留，而是和我一起溜達到了附近的公園。

我站在輪胎做的秋千上蕩，雙腿勾住輪胎，松手倒掛著晃悠，世界就翻了個跟頭。我看見倒著的格林叔叔正坐在我正前方的長椅上眉頭緊皺，暗笑著，使力將秋千蕩得高些，越來越高，越來越高，一松腿，整個人就像炮彈一樣沖了出去。

不出意料被緊緊摟住了，我睜開眼拽格林叔叔的胡子，說：“陪我玩兒啦。”

他把我翻過來放在長椅上，一臉嚴肅地說：“這很危險。”

我連忙捂臉求饒：“我知道了，下次不敢了。”

格林叔叔果然眉頭舒展，摸著我的頭嘆氣說：“叔叔這次是最後一次來了。”

我大睜著眼，爬到他膝蓋上問：“你要去哪裏？能帶我去嗎？”說完期待地望著他。

他好笑：“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……我給你帶了禮物，是你一直想要的棒球手套。”

我一聽頓時興高采烈：“真的嗎？哦哦，是紅色英雄嗎！”看見他點頭，想起戴著它的樣子就覺得酷極了，“格林叔叔你真是我的救星，我愛你！快帶我去，我戴上它一定會成為全場的焦點！”我下地拖著他向家走。

格林叔叔像是長了根的植物似的一動也不動，微笑著對我說：“走之前會給你的。來，”他拍拍身邊的地方，“坐這裏，陪我說說話。”

本來我是迫不及待想要第一時間去和我親愛的英雄見面的，但是一對上他的眼睛，我就不由得住了嘴。猶豫了幾秒鐘，在他的註目中磨磨蹭蹭坐到了長椅上。

“你去參加葬禮沒？”他突然說。

“啊，”我楞了一下，明白他說了什麽，才回答，“去了啊，媽媽帶我去的。那天叔叔不是還和我說了幾句話？”

“是我忘了。”他眼神似乎恍惚了一下，才說，“那天的事我大多都記不得了。”這聲音細小而飄渺，實在不像是教我打棒球的格林叔叔會有的反應。我瞟他一眼，光線似乎停留在他的頭發上，金褐色的腦袋斑斑駁駁，老了好多的樣子。

“你看，我記憶力真不行了，醫生也不敢做了。”他手突然縮了下，像是要抓什麽東西，“你喜歡布蘭德嗎？”

“當然啦。”我不假思索地回答，“上個聖誕節還送了我輛自行車。你不知道，我的朋友都羨慕死我啦！”想起這個，我就高興。

“還有呢？再說說布蘭德。”他幹巴巴地說，忽的抓住我的手。

“很多很多。”我撓撓臉，“格林叔叔還接我到他家，你也知道的，哦，那時候我才知道你竟然還會做小甜餅！你們家裏人真多，艾琪、麗薩、森特我都很喜歡，他們又漂亮，對我也很好。”他們和我一樣大，但說話就像是我姐姐一樣，只能乖乖的。

他靜靜聽著，臉上浮現一絲笑容：“那賽裏曼和愛德呢？”

我擺擺手，皺著臉說：“賽裏曼很霸道，愛德不理人。”說完我仰臉看他，“你們家那麽多人會打架嗎？”

格林叔叔搖頭：“平時他們都不在家，只有周末回來一起。”

我瞬間明白了，一臉同情：“他們都要住校啊，真可憐。”

格林叔叔撲哧一笑：“差不多。”說到這裏，他突然低下頭，壓低聲音神秘地說，“我給你講個故事。”

我連忙正襟危坐。

“你喜歡狗嗎？”他先問。

我點頭。

“我們家原來養了條槍獵犬，那麽大，親你的時候會把你撞倒，就連我都沒辦法。它的毛發全是白的，陽光下散步的時候閃閃發光，威風凜凜。而且很聰明，平時安安靜靜是個小紳士，但是它會幫你抓小偷。”我聽得眼眨也不眨。逮到格林說話空隙，插嘴：“你騙我，我都沒見過！”

格林笑了，對我眨眼：“奇怪的就在這裏啊，它突然有一天，就不見了。”

我驚訝地一跳，大喊：“它跑了嗎？”

格林叔叔搖頭：“不不，槍獵犬最為忠實，是不會離家出走的。”

我皺著眉，百思不得其解：“那怎麽回事呢？”

“是啊，怎麽回事呢？”他重覆我的話，“我們全家都很喜歡它，就像是家人一樣。我還記得那天，我每天實習非常累，回家的時候天都黑了。走到門口開鎖的時候，還聽見它給我打招呼。我去洗了個熱水澡，出來就沒見它，睡著第二天，它就消失了。”

我聽得入神，吶吶：“是不是它不是打招呼，它在和你道別？”

“有可能啊，它也許當時就知道自己要離開我們了。我早上起來，胳膊疼得擡不起來，還是布蘭德幫我系的。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它走了。只是載著小布丁上班，順道送她去學校。”

“那天之後，我們所有人都忘掉了它。也就是前幾天，我才想起它，我曾經把它當做家人來對待，你說是為什麽呢？”

“也許……是外星人把它拐走了！”我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，心中嘭嘭跳。

“唔，也許吧。總之，我把這個故事告訴你，我就可以走啦。來，跟我去取你的紅英雄！”

我楞楞地跟著他走，直到手套到手了，才高興起來。

晚上的時候，我夢見了一只蹲坐在路邊的大狗，像我的自行車那麽高，毛長長的像是白色地毯，漂亮極了。它流著淚，嗚嗚叫著趴在地上。不知為什麽我不敢靠近它，只是擔心地偷偷瞧。突然，它的耳朵動了，四處看著，我連忙縮脖子，卻碰到一支樹杈，大狗聽見，張著血盆大口撲過來。

“啊——”我大叫著醒過來，喘著氣，才發現已經是早上了。

不知道為什麽，大狗的故事一直存在我的腦海裏念念不忘。多年之後，突然有一天，我再一次夢見了大狗，想起了這個故事，想起了格林叔叔，老布蘭德。才明白過來，大狗到底是怎麽回事。

我急於提筆寫信去向格林叔叔求證，卻猛然想起，他已經去世多年。

作者有話要說：

必看內容！！！！結局細節交代：

1.小孩是布蘭德生母的外孫。他與生母養女交好，布蘭德經常接濟他們，但沒有相認。

他生母得的是甲亢，癥狀是暴躁易怒，多食消瘦多汗。需要長期服藥（沒做手術）。

2.布蘭德的後半生，作者君歸納了他的病例，於是讓他45歲得病去世。他幼年受了創傷，心理創傷在中二期尤為影響嚴重，還多次昏迷休克（汗），患胃病，多覆發。

3.布蘭德和格林沒有收養孩子，但救來的孩子都悉心輔導，給了他們一個家。

4.大狗傑瑞呢……是布蘭德發病要殺Maeve，大狗阻攔，被布蘭德錯殺。他忘了，於是全家都沒提。前有征兆，他多次摟著Maeve的脖子想要掐死她。

5.布蘭德墓碑上刻著：生於謊言，死於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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